《穆棣书法作品选·序》（《穆棣小楷作品选·序》同）
序
白谦慎
    １９４７年，穆棣出生在无锡的一个书香世家。他的外祖父毕业于复旦大学，所学虽为机械工程，但于艺文涉猎颇广，尤擅篆刻书法。穆棣的母亲自幼耳闻目染，也曾下过一定功夫学书。穆棣五岁时便在母亲的教导下临池。而他成长的环境也充满着浓郁的书法气氛。故宅的匾额、砖楼题辞等多出自晚清江南名家之手。无锡驰名天下的人文景观中也有很多古贤题识，穆棣常徜徉其间，间或手自摹榻，时取寓赏。
    文革爆发初期，学校停课，穆棣日以长锋羊毫悬肘作书，长达七八小时。１９６９年，穆棣下放到苏北东台县务农，后任乡村中学教师，有充裕时间研习书法。从１９７２年开始，他与无锡一中的同届同学、当时也在东台县务农的华人德过从甚密，复经华人德引荐，结识江南书家王能父先生。后回锡又结识无锡前辈张涤俗先生，时聆教诲，获益良多。１９７７年初，穆棣调回无锡工作，此后他以三年功夫专攻锺繇《宣示表》、王羲之《乐毅论》、王献之《洛神赋》（十三行）等魏晋小楷，又试作蝇头书。１９７９年，华人德携穆棣小楷拜谒沙曼翁先生，沙老极为称许，以为不在明人之下，使穆棣受到很大的鼓励。此次作品集中所收他是年所临王献之《洛神赋》，是练习的残纸。在这件日课作品中，穆棣用大小不一的字，临了三遍，看得出来，他是力求在形神上逼似范本的。这是他在小楷临习上下过很大功夫的一个明证。
    １９８６年，穆棣的小楷作品参加了全国第二届中青年书法展并获文化部和中国书法家协会颁发的作品奖（相当于一等奖）。在这一殊荣中，凝聚着他多年的辛勤。仅从作品集收录的数件书于１９８６年的小楷来看，穆棣在这一时期对小楷进行了多方面的探索。如《陶渊明移居诗》，字数不多，但有六朝墓志和写经的成分，字的中宫收得很紧，笔画的转折和钩，都见棱见角，很是清峻。《杜甫诗二首》和《李白蜀道难》则更多的吸取了汉简的养料，捺及主横右端有向上的波磔，飘逸多姿。
    经过长期的探索，穆棣在小楷艺术方面形成了自己的独特风格。他的代表性书风，结体偏扁，笔画转折处多取圆势，在主横和主捺的收尾处，以隶书笔法为之，有些楷书通常连接的笔画并不连接，以求疏朗之致。《陶渊明五柳先生传》便是一件有代表性的精品之作。此作用笔圆浑，结体或扁或长，掺以异体字结构以增加奇趣，古拙中又显灵动，气息高古。
    穆棣在行草书方面，也有很深的造诣。他小草、大草、章草皆擅，曾反复临习《书谱》、《自叙帖》、《草千文》，并偶及《十七帖》、《急就章》等。他的纯小草的作品不多见，但从他的一些亦行亦草的作品中可以看出，他对二王的小草传统是相当熟悉的。至于大草，他曾认真研究传世的《自叙帖》墨迹本，并发表过重要的考鉴文章。他近年的大草，也多取法《自叙帖》墨迹本，点画交代清楚，使转流畅飞扬。至于章草，自从故宫收购章草《出师颂》后，穆棣不但认真研究了这一作品，发表了考鉴文章，还多次临习这一章草名作。自此，他的草书在圆润中又多了一层古朴浑厚。穆棣的行书主要取法《祭侄稿》、《文赋》、《圣教序》。收在作品集中的行书《稼轩词三首》团扇及《行书欧阳修词二首》（１９９８年），行笔迅捷流畅，全篇无一丝滞碍处，笔的提按幅度也较大，形成很强的节奏感。
    穆棣的篆隶作品虽不多见，但他曾临习《石鼓》数年，又兼习金文和秦《诏版》等，隶书则主要临习《张迁碑》、《曹全碑》《西狭颂》、《石门颂》、《封龙山》、《乙瑛碑》、《礼器碑》等。作品集中有《临石鼓文》，显示了作者在篆书方面的功力。又有隶书册页一开，气息十分娴雅淳厚。穆棣在书法上的专擅是真、行、草。他以为，不习隶书，真书难于高古；不作篆书，草书难得使转圆劲之势。他的篆隶作品也应从他整体的书学思路上来理解。
    承穆棣兄不弃，属我为其书法作品集作序。我简略地写下他几十年来学书的经历和观赏他的书法的一些体会。穆棣是当代古法书考鉴的重要学者，其书法也如其学问，一丝不苟，穆然之气溢于纸上，纯乎学人之书。观其书，当思其学，方能对穆棣的书学成就有一个完整的认识。
                                                                              乙酉正月初八日于波士顿之云庐
                                   （本文作者为美国波士顿大学艺术史系中国艺术史教授，著名书法史学者、书法家）